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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卫生健康问题:乡村振兴不只是翻过一座大

发布时间:2021-09-28

  贵州黔西南,闷热的雨季。板万村的无名石子路上,一群羽毛凌乱的旱鸭在雨中烦躁地踱步。几个小孩光着脚,挥舞着手中的竹条,笑着闹着踢起脚下的泥水。瓦房门前,一位黝黑精瘦的老人晃着板凳,悠闲地坐在门前抽水烟斗,袅袅雾气遮住了他的表情。

  妇女背上自家散养的鸡去赶集、男人在没有篱笆的玉米田里收获,脚边是肆意攀爬的瓜藤……与中国千万个乡村的同胞一样,板万村的布依族人民孜孜不倦地耕耘着脚下的这片土地,过着独特而充实的生活。不过,在聚焦美好之余,很难不关注到那个长了蛀牙却不看牙医的孩子;那个发了高烧却一声不吭,呆在家中无人看管的孩子;还有那些在中午饭时间在小卖铺的货架间游荡,挑选廉价零食的孩子……

  在像板万一样的乡村地区,卫生健康问题成了孩子们健康成长的绊脚石。关注乡村卫生状况,提高孩子们的健康水平,是实现乡村振兴路上必须翻过的大山。

  雨后潮湿的下午,5岁的小女孩小范四脚朝天地躺在沙发上,给手中的芭比娃娃扎辫子。小范还没有到上幼儿园的年纪,平常在板万村里和奶奶一起生活。当她的姐姐娜娜在聊天时说起,小范“一天只刷一次牙,是早上刷;又爱吃糖,所以牙齿不好”,她不好意思地用芭比娃娃轻轻敲打姐姐的手臂。

  年仅五岁又爱吃糖的小范已经有了许多蛀牙,这些蛀牙还经常痛。但在她牙痛时,她的妈妈并不会带她去看牙医——“反正(牙)还没换呀,一年也只会疼两三天”,她以随意的态度笑着说道。

  “一天只刷一次牙”在板万村的孩子们当中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位于贵州册亨县巧马镇的乡镇图书馆--“巧合图书馆”的馆长方方老师很关注孩子们的牙齿健康问题:“他们的蛀牙很严重,几乎每个人都有蛀牙。”她还补充道,巧马镇和板万村的孩子都爱吃甜食,却不注重牙齿卫生,并且板万村孩子们的牙齿问题更加严重。板街小学是离板万村最近的一所小学,学校中的很多孩子,尤其是年龄较小的,都几乎不或者很少刷牙。他们的家长也和小范的奶奶、妈妈一样,不关注孩子的蛀牙问题。不过,这样的情况在高年级学生中相对较少。板街小学的五六年级学生在低年级时就上过刷牙课,并且在老师们的不断督促下养成了每天早晚坚持刷牙的习惯。

  除了对口腔健康的忽视,孩子们平时对个人卫生的关注度也不高。小范的奶奶说,小范在洗手时不会使用肥皂或洗手液,仅仅用清水冲洗,平时衣服脏了也不会自己提出需要更换,而是要等奶奶发现之后才会更换。板街小学的孩子们由于“中午吃饭时像野马一样着急”,几乎没有饭前洗手的习惯。住校的孩子们一个星期只会准备一或两套换洗衣服,以及一双鞋子。由于一二年级的孩子喜欢去比较脏的地方玩,他们很有可能在两天之内就把衣服弄得很脏。虽然学校里常备洗衣粉,但是这些孩子还没有学会自己洗衣服,于是剩下的几天他们就一直穿着袖口黑黑的外套、臭臭的短袖衫,以及沾满泥土、分辨不出原来颜色的鞋子。

  类似的情况也在我国其他乡村地区出现。在云南金平县的调查数据显示,在被调查的儿童中有超过一半在饭前或便后从不或者很少洗手。就洗手这项卫生习惯而言,乡村地区的儿童做得并不好。

  在采访多年扎根贵州的公益组织“大山小爱”的成立者兼支教老师李正方老师时,他苦笑着这样说道。

  “大山小爱”在黔西南州共开设了4个镇级图书馆和1个村级图书室,“巧合图书馆”便是其中之一。据李老师观察,每到午饭时间,家距离图书室较近的孩子会回家吃饭,也有一些孩子会自己带饭,但剩下的孩子很多都会揣着一两块钱,穿过操场去对面的小卖部买五毛一包的廉价零食吃,常见零食的有辣条、薯片、彩色果冻等。

  孩子们有所不知的是,这些零食虽然美味,但可能潜藏安全风险,危害他们的健康。目前我国农村居民经济水平相对低下、消费观念相对落后,廉价食品成为广大农村居民的首选。而以走村买货流动式、小卖部及小型超市固定为主的食品销售方式成为农村居民购买食品的主要渠道。同时,由于食品安全管理在农村地区较为薄弱,相关的经营者受利益驱使,为使其利益最大化,则在农村地区销售在城市市场占有率低、价格低廉、质量差的“三无”低劣食品,甚至掺杂、掺假食品。同时,农村市场经营散装豆制品、干果、糕点等,在销售中缺乏相应的卫生防护措施各类不安全因素,增大了农村食品安全的风险。

  为了确保孩子们的食品安全,板街小学的老师会每个月去门口的小卖部查看是否有过期食品。因此,没有出现过孩子因为食用过期食品而中毒或产生不适感的情况。但是村子里的其他小卖部没有相关人员进行监督检查,出现了过期食品未被处理,依旧放在货架上贩卖的情况。

  比起冒着吃到过期食品的风险用不健康的零食替代午饭,一些家境更加困难的孩子情况更糟。

  2009年,李老师在黔西南州的一所小学支教。根据他的回忆,有的孩子“中午喝一口凉水就趴着了”,甚至有孩子曾在放学路上“饿晕在路边”。这里的孩子们中午普遍都不吃午饭,原因仅仅只是“家太远了,回不去”,或者家境贫困,每天只能让孩子吃上一顿晚饭。清晨就要徒步翻过山头来到学校的他们,在体能几乎被榨干的情况下开始了一天的学习,中午也无法吃到热乎乎的饭菜,营养状况令人堪忧。

  为了改善乡村孩子吃不上、吃不饱早餐的状况,国家于2010年开始实施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公办学校学生营养早餐工程,使更多孩子在清晨吃上了鸡蛋、面包,喝上了营养牛奶。但是像这样的营养餐一天只会提供一顿。为此,板街小学修建了公共食堂,住宿生只需要每学期缴纳两三百元的生活费,就可以在每天晚上吃上学校提供的饭菜www.bd2z6.com.cn。食堂的设立解决了板街小学孩子们的吃饭问题,目前那里的所有学生每天都能吃上两顿健康的正餐。

  乡村儿童卫生习惯欠佳、营养健康匮乏,很大程度上是由家长陪伴的缺失导致的。经济落后的乡村地区很少有发达的产业,孩子们的父母经常选择离开孩子和老人,走出大山,到城市里谋生活。

  在乡村,有超过半数的留守儿童由爷爷奶奶陪伴着长大,他们的卫生观念与生活习惯会受到老一辈人的指引与教导。经济的落后和教育资源的稀缺使老一辈人在年轻时并没有受到健康教育。因此在成年之后,他们往往会选择忽略或很少听取医生老师给予的卫生建议,认为一些健康问题,比如孩子的蛀牙,是一种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正常现象。

  其次,儿童营养的获取得不到老人的重视。大部分老人对营养搭配的了解知之甚少,平时不注意家中儿童的饮食。同时,乡村食品小卖部经营者文化程度较低,食品卫生相关知识认知程度不高,食品安全意识不强,存在将过期食品售卖给儿童的风险。

  不仅如此,由于童年缺少了父母的陪伴,许多乡村儿童的性格受到了负面的影响。当城市里的孩子开始向爸爸妈妈索要新的玩具时,乡村的孩子们已经学会了割鸡草、放牛放羊、做饭等家务劳动。他们过早地承担自我照料的任务,也承受过大的生活压力。这些孩子不愿意交流,遇到困难选择沉默,心智上的早熟使他们早就习惯了一声不吭地用自己弱小的肩膀扛下所有。他们大多性格内向,身体健康存在问题也不告知他人,导致疾病恶化。李正方老师支教时,他教授的班级中有一名男孩连续旷课三个星期。李老师家访时才发现,他已经高烧三周。由于家中没有他人照料,他不知道能够向谁寻求帮助,只能一个人在病痛中煎熬。

  国务院教育部于今年三月印发的《关于开展2021年师生健康中国健康主题健康教 育活动的通知》中提到,学校要向学生普及健康知识,结合学生年龄特点,以多种方式普及健康生活、疾病预防、身体检查、生长发育等相关知识、方法和技能,落实健康教育课程课时,提升健康知识知晓率,增强健康教育教学效果。

  作为传播知识的重要媒介,学校和公益组织在宣传卫生健康知识都中有着不容小觑的作用。

  板万村的中小学生们并不缺乏卫生健康教育知识。据了解,大部分孩子都在学校接受过不同程度的健康教育。小学阶段,学校开设了基础的个人卫生护理课,如刷牙课、洗澡课等。板街小学每学期开学时都会开展卫生健康教育年级大会,在学期间会继续向一二年级召开四次关于卫生健康教育的主题班会课。到了中学阶段,学生们的身体开始发育,生理卫生相关的知识对他们青春期的发展而言至关重要。但是由于老师担心讲授生理卫生内容会产生尴尬,因此无论是平时还是课堂上都闭口不谈,学生们的生理课多以观看相关视频为主。

  公益组织也会在假期向学生开展卫生健康教育。每年寒、暑假期间,大山小爱都会组织卫生健康教育课程,主要通过开展讲座和宣传活动让学生与家长了解卫生健康的重要性。今年,巧合图书馆的老师们组织了洗手刷牙相关的护理讲座、急救知识讲座,同时也聘请女童保护讲师开展儿童防性侵讲座,通过不让人尴尬的方式让孩子和家长们认识到卫生健康的重要性。同时,老师会带领孩子们阅读《不要随便摸我》、《我爱洗澡》、《我们的身体》、《鳄鱼怕怕 牙医怕怕》等儿童绘本,生动形象地向孩子们传达维护个人卫生健康的重要性。

  (巧合图书馆和美好图书室收藏的部分卫生健康教育绘本 拍摄于2021/8/16 图源:杨珏)

  在参与过卫生健康课程后,学生们的健康意识确实会随年龄增长而进一步加强。高年级学生大多懂得如何在恋爱关系中保护自己,能够分辨过期食物,会每天换洗衣物保持个人清洁,养成了基本的卫生习惯。

  虽然卫生健康教育的开展取得了一部分成功,但是仅仅通过课程并不能直接改善孩子们的卫生习惯。“个人卫生习惯的养成是融入在生活中的,”巧合图书馆的馆长方方老师坦白道,“饭前厕后洗手,夏天每天洗澡,他们(孩子们)都知道,但就是需要督促,不督促就不做。”

  由于同样的课程内容持续开展会让孩子感到厌烦,孩子们很难直接通过参与课程养成良好卫生习惯,如果没有他人后期的监督,很可能使一切功亏一篑。比起上学和在图书馆上课,一年中孩子们更多时间会待在家里。他们的父母大多出外务工,将孩子交由老人监护。因为缺乏正确的卫生健康知识,很少有老人会督促孩子保持个人卫生,从而导致孩子们忘记学习过的卫生健康知识,回到原来“脏了才换”、“脏了才洗”的顺其自然的生活方式。同时,老师很难直接介入孩子家庭的内部,改变家长的卫生观念。只有极少部分家长完全信任和支持老师,其余家长则需要长期的沟通来建立信任关系。

  在意识到自己很难掌控孩子在家中的情况之后,一些老师开始尝试培养孩子们的卫生习惯。

  (巧合图书馆的支教老师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 拍摄于2021/8/13 图源:杨珏)

  巧合图书馆的老师会督促孩子们进馆前用酒精消毒液洗手、厕后冲水、夏天每天洗澡。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大部分学生已经养成了相应的基本卫生习惯。而在大山小爱支教的小学,支教老师会直接帮助学生洗手、洗漱,培养他们养成每日定时维护个人卫生的习惯。虽然在学校中直接的帮助并不能保证学生回家后也也坚持良好的卫生习惯,但是他苦笑着回应道:“手把手地帮他们去做,总比他们一直不做好。”

  除了大山小爱,全国各地的部分公益组织也在为改善乡村儿童卫生健康做出努力。2020年,北京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发起了以“青少年健康手先开始”为主题的公益活动,支持学校配备合乎标准的洗手池及洗手设备,提供充足的消毒液,为乡村中小学洗手设施助力。该项目筹款目标40万元,目前已收到来自全国254份公众捐款。

  2020年,乡村振兴战略的制度框架和政策体系已经基本形成,原先不起眼的偏远“小地方”都迎来了新的发展机会。在经济逐步发展的过程中,乡村的孩子们也需要被给予更多的目光,他们的健康成长是每个家庭、学校老师和公益组织共同的愿望,乡村儿童卫生健康的问题改善也将助力中国乡村一步步走向振兴。(作者:黄德沁 覃佳琪 翁歆妮 杨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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